退到幕后
一
第二十六日,光还没有上过堤,堤下那一片石头上先见出白来。昨夜那两阵过去以后水面平了,桩的影子一直压到堤根这一头。
莎莉丝特站在车板外那一步上,两手扶住车沿,指腹落到沿上那道刻出来的浅槽里。匣在靠里那一头,带子绕着。那一盏灯搁到匣沿上,灯口朝着外头,焰矮,压着,照不到匣的那一边。
塞布丽娜打那一线石头跟前走过来,两手托着那一张。肘弯里那一处叫钉帽硌出一道红,她没有换手。走到车板当中那一块空处,她把两张连着一截骨一起搁平。
线那一头还系在骨上。她左手两指捏住那一个结,右手把线头从结眼里退出来,退到一半涩住,再送一线,结松了,线垂下去,末梢在纸边上扫了一下。
莎莉丝特两手按到这一张的两只下角,托起来,移到匣口上头,叫字朝下,落下去。第七页那一处空着,这一张压到那一处上,纸边没有越过那一圈旧痕。
折口那一角在纸上支起来一点,她的指尖在那一处按了按,按到那一角平了才收手。那一线麻线从纸角底下穿出来,压在次页的沿上,露出半寸。
她合匣,带子绕足三道,带尾压在卷底那道缝上,掌根在盖上按了两按,按到带子吃劲才放手。
车板里侧摊着粗纸,粗纸上那几副骨朝上。塞布丽娜跪到车板右手边那块石头上,那块石头齐膝。
她左手掌根压住粗纸的角,右手把粗纸连一副骨一起兜起来,折成一个纸包,搁到车板靠外那一线上;再兜第二副,第二包,一包压着一包。哪一截靠着哪一截,她不换手。
末一包下去,她把多出来的两角折进来,压平,两只手在纸包上按了一按。册她自己抱到身前。
押队的汉子打桩后头过来,弯腰到车板底下去,两手把那只空匣从绳圈里抱出来,抱到身侧,在石头上磕了一下,磕到盖沿那一圈缝对齐,人没有把它搁下去。绳圈里空着。
背竹篓的孩子站在那一线外,篓挂在他左肩上,脚没有过那一线。念纸的人打石头那一路过来,那一迭还抱在怀里,站到第二步外,眼落到车板上。
莎莉丝特把那一裹印打匣沿上取过来,没有解开,只把布角的结头朝外重新挽了一挽,托在掌上。泥盒挪到靠里那一头,盖仍旧扣着。灯她提下来,灯口朝里,焰压住,挪到车板靠里那一头搁平。笔碟提到靠里那一头,竹片压在碟沿底下,瓦屑搁在碟边那一处。
日头上了桩顶,这一辆车推出去。
二
打堤根到岭根那一个口这一段,辙里有石头挡着。头一处是两块,横在辙当中。
抱匣的汉子把手放到辕上,莎莉丝特这一头两手压住车沿,车抬起半寸,那两块石头抽出来,搁到路外的石头上。
抽石头的是一个挑空桶的,桶倒在路沿上,桶口朝天,他腾出一只手把桶立起来,人往坡上去了。
念纸的人跟着车走了一段。到岭根那一个口,他伸手把车让住。押队的汉子把身侧那只空匣横过来,两只手送到念纸的人手上去,匣底朝外。
他接住,往下坠了一坠,两手扣住匣底,怀里那一迭换了个肩,人转回堤那一边去。这一段路上没有人说话。车过了那一个口,辕上磨出一线白。
从驻所到这一处堤根是那四日脚程,上坡这一段还在里头。道旁有埂,埂上立着两个人,手里拿着家伙,眼落到车上,又回到地里去。再往前走,一个背柴的打道边走过来,柴的末梢扫到车沿,塞布丽娜两手把册抬起来让过那一截,册仍旧抱回身前。
晌午歇在坡腰一块平石跟前。塞布丽娜把册垫到石面上,两手压住册面,压了一息才放开。莎莉丝特右手两指按到册的边上去,按了一按,没有翻开。她把那一裹印托到掌心,看了一回结头,又扣回去;泥盒另托在左手掌上,笔碟搁回石面上。
押队的汉子站在下两级石头上,往岭上那一段看了一眼。
“岭上那一段还没有上。”他说。
莎莉丝特右手按到泥盒的盖上去,没有答这一句。
三
岭上那一段是碎石垫起来的,两边的石头叫踩得发白。有三级塌了,押队的汉子先上去,蹲下去,两手把塌下来的两块按到道边上去,按住了才回身,手上的土在腿上擦了一擦。
车推到岭根石缝里就住,人往上走。莎莉丝特上到最后那一级,两手把匣往上一托,叫它贴到胸前,指头扣住带尾。这一处的石头比堤上那一片干,鞋底踩上去有碎声。
岭上等着的那一个站在道当中,两手空着。抱着陶罐的那一个在那一个侧后半步,罐抱到胸前,罐口朝外,朝着这一头;袖里露出纸的一角,折了两折,支出一指长。
莎莉丝特在那两个前五步站住。两手把匣上的带子退开,匣盖掀到一半,右手按到末那一页的骑缝那一处,指头压住,左手把那一页往上提。纸从缝里出来,出得慢,边上带出一线纸毛。
骑缝那半枚印分成两处:半枚跟着这一页走,半枚还留在匣里那一处,印纹断在当中,断口齐。她没有把这一页翻过来。这一页是卷末的一页,在卷里压到第十四格往下;那十二句里有三句在另纸上,另纸还在匣里。
“这一页出去。”她说。
她把这一页送到岭上那一个的手上去。那一个两手接住,接过去先看背面,看了片刻,纸仍旧朝下,压到掌心。塞布丽娜抱着册站在三步外,册面叫她自己掌根压住,脚没有挪过来。
押队的汉子从后头走上两级石头。
“这一页上落着名。”他说。
莎莉丝特的手在匣沿上压了一下。她没有答这一句,也没有把这一句拦回去。
抱着陶罐的那一个把罐换到左手,右手打袖里抽出那一张折两折的纸,纸角那一处还支在外头,递到这一头来,停在半空。莎莉丝特两手接住,接过去,指头在纸上压了一压,纸是干的,两道折痕走齐。她没有把它展开。
她把这一张压到匣里末那一处,叫它贴平,骑缝那半枚印对着这一张的边,四角各按了一按。带子绕回去,绕到第二圈涩住,再绕一圈,带尾从匣沿外头垂下来。
岭上那一个把那一页压进左袖里去,袖子落下来,纸的边叫袖口盖住,没有露在外头。那一个转过身,走开五步,站到石头那一边去。抱着陶罐的那一个跟着走过去,罐口仍旧朝外。罐里晃出一响,轻,贴在罐肩上那道封条的边角又翘起一线,没有开。谁也没有再说一句。
莎莉丝特站在道当中,两手扶着匣的两边,往岭下那一边看了一回。
四
日头偏到岭根那一边。押队的汉子打岭根把那一盏灯提上来,搁到石头上,灯口朝外,焰压到一半。岭下有人上来,两手托着一张纸,纸的四角都卷着毛。
“蛎墙来的。”他说,把纸送到半空。
莎莉丝特把匣搁到石面上,两手接过来。那一个两只手仍旧托着纸的四角,等她的手指按到纸上才松手;松手的时候靠外那一角抬了一抬,她又用掌根压回去。那一个退到道边上去,站着,没有坐下来。
她把这一张摊平,字朝上。纸上有三行。头一行是数目:
「九杠。七杠。二杠。」
第二行:
「硫到桩那一边那一角。堤东头那一角没有到。」
第三行:
「板上那一处空着。」
那一行末尾在纸上留出一段,那一段上没有一笔。
她把这一张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不见一个字,横着卧有一道折过的痕,痕口朝上。再翻回正面来,她把这一张往下挪了半掌,叫灯照到靠下那一处空的地方。那一处有三个字:
「还在响。」
这三个字走得小,笔画挤着,末一笔收得快。
灯在纸边上,焰口低下去,那三行的笔画一笔一笔都看得清,一笔底下没有第二道。念纸的人站在第三步外,眼落到纸上,没有伸过手来。押队的汉子还在那下两级石头上。塞布丽娜抱着册,背过身,对着岭下那一路。这一张上那三行,谁也没有往下问一句。
莎莉丝特把这一张顺着原处那道折痕折两折,再把靠外一角折进来一线,纸收成四指长的一条。她掀匣,右手把这一条按到第七页那一处上头,叫它贴在底下那一张钉到一处的纸上,条的边与那一张的边差半线。
竹片打碟沿底下抽出来,横架到折口那一角上,压出一道痕来,她拿指腹把翘起的纸毛按下去。瓦屑取过来,搁到匣沿那一边的板上去,压在带子底下。
天黑下去。
五
灯下,莎莉丝特的手伸到匣沿外那一条板上,把那一本领册取过来,摊到石面上。册页上有前头几日的行,一行一个日子,行末那一处各有一段空。
她右手两指按住册的下角,左手取短的那一支笔。笔尖先到碟底那一层残墨里去蘸,提起来时笔肚上挂了一道黑。她把笔在石面上走了一道,石面不吃墨,第二道才见出黑来。
笔落到这一页末一行底下空出来的一处。先走日子,头一笔落下去就走到底,笔画都收在格线以内。墨在纸上走得不快,第二笔的边上起了一线毛,她把笔锋提起来半分,那一处才住。次走等第,那一处落两个字:
「二等」
再往下,纸的数与泥的数并到一行里走。
「签纸二,泥一合。」
她把笔挪到行末那一段空里,笔尖按下去,走这一处的名目:
「蛎墙」
这两个字比上头那一行走得慢,末一笔没有离纸,挑出去的时候腕子多转了半分,出去那一线歪着,末梢枯出一个细缺。这一格里没有第三个字。落款那一格里,笔没有进去。印在布角底下扣着,她没有打开;泥盒的盖也没有开。
笔搁到碟沿上去,笔尖朝外。她把领册合上,搁回匣沿外那一条板上,带子从册角上过去。塞布丽娜那一本仍旧抱在身前,两手扣住册的边。
莎莉丝特两手从石面上收回来,退开一步,站到灯照不到的那一边去。
领册上这一行落了日子,落了等第,落了签纸与泥的数,落了蛎墙两个字,落款那一格里没有一个名。车板靠外那一线上,粗纸兜成的纸包一包压着一包,一副一副的骨还在里头,末一包的角没有露出来。
第七页那一处压着两张钉到一处的纸,钉在折口上,线那一头还在次页沿上,露出半寸,结松着。蛎墙那一条四指长的纸压在它上头,竹片压过的痕在折口那一角,瓦屑压在带子底下。
卷末那一页不在匣里,在岭上那一个的左袖里,纸的边叫袖口盖住了;骑缝那半枚印分成两处,一处跟着纸走,一处留在匣里,断口齐。匣里末那一处如今压着一张折两折的纸,两道折痕走齐,纸面朝下,没有展开过。
车板底下绳圈里空着,那只空匣在念纸的人手上,回到堤那一边去了。岭上等着的那一个站着,罐口朝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