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的那一副
一
午后,日头从案心退到案沿。塞布丽娜把第三只柳条箱从檐下最外头那一处拖回堂心,箱底在石头上蹭出一道响。她先按箱木,两手按到有绳痕的那一面,按到木刺扎进指肚才抬手;再按箱闩,闩上那道封条还压着三叉印,她揭去半边,另半边留在闩上。箱盖翻过来,盖里侧那一张移骨单露出来,四个纸角各钉一枚,纸边卷起一层灰。她用两根指头把纸压平,从头一行看起。
上头四宗卷先出箱。她一宗一宗抱出来,横放到案左,放平,卷口的麻线不解。第五层垫草,她抓出来拧成两股,丢到门槛外。箱底那层粗纸上一片干灰印,她把纸挑起一角,指头弹两下,灰落到箱木上,纸皮没有断。骨头从这一层起,一副一副抱出来。
砖是她早半日从院角搬进来的八块,两块压在箱盖两头,六块在地上隔出一段一段。她把那两股草绳从最外一块砖那头拉过去,拉直,压住,骨头一副一副摆到线里头,摆成一列。摆完她退两步,从线这头看到那头,再蹲回去,把第三副往左挪半指。
押队的汉子在门槛外站着,两只手垂下去。
“牌几枚。”她问,手上正摆第九副的腿骨。
“十枚。”
“起运那日几枚。”
“十一枚。”
“麻线几段。”
“十二段。车上搜过两回,匣里没有。文书上写十枚。”
她把第九副摆下去,膝盖在砖上磕了一下,没有挪砖。右手虎口那一片叫骨茬划开一道口子,她把手指收起来,握一下,松开,接着摆下一副。堂门口那一个妇人坐在石级上,两只手叠在膝头,两只脚并着,没有进堂。
二
头六行是她的炭。她指头在纸上走,不走骨,不走箱木,先走行。第一行到第三行的数目与地上前三副一件一件对得上,她嘴里报,报得低。
“盆骨一,腿骨二,膝头骨二。对。”
“脊骨断三节。对。”
“肋骨缺右四。对。”
第四副起对上牌。麻线穿过牌头那个孔,套在腿骨中段,牌面叫手磨得发毛。她把麻线解开,牌托在掌心看一眼,牌上刻的数目与她那一行写的数目并排摆到砖上。第五副,第六副,第七副,牌一枚一枚下去,摆成一列,刻面朝上。第八副底下一枚她翻了两回,刻的是八,摆到第八位。另两副只剩腿骨和盆骨的,牌都在,麻线在骨上磨出一道白印。
第十副摆完,线上一共十副。她把移骨单往上数,数到第十一行,再往下数,数回第七行。第七行到第十一行不是她的手,笔道比她的硬,起笔带顿,纸上有两处洇开。第十一行写全,写腿骨二,盆骨一,牌一枚。
她又回手到箱底那一层,两只手伸进去,托住底下,抱出来一副。这一副没有牌。
她把这一副摆到线外头那一块砖上,一件一件摸过去,手在骨上走完一圈才抬起头。盆骨只剩半边,断口朝上。腿骨两根并排放着,膝头那两头对齐,短的那一根在左边。她数一遍,数两遍,指头顺着第十一行那一行数目挪到光底下,挪了三回,又挪回来。
“牌差一枚,盆骨差半边。”她说。
押队的没有进堂,只把手里的文书举了举。
“三叉印在牌上,牌头有干浆子痕。”
“浆子在麻线上。”她说。她把套过麻线的那根骨放平,指头顺着麻线磨过骨的那一段。
她把这一副从线上抱下来,抱到案里侧,又抱回砖上,来回两回,第三回连砖一起挪到案里侧。砖面上什么也没有写。
莎莉丝特从堂后出来,手里那本册摊到案上,指头按到末一行下头那一格空处。
“这一行入哪一宗。”
莎莉丝特的手指没有离开册页那一格。“纸上落的日子在第十五日,册上我不给空。”
塞布丽娜把手里那截炭在砖面上擦了一下。
“三日之内我自己填,五日之外我送进这一格里。”塞布丽娜说。
莎莉丝特的手停了一下,把册合上,走了。
三
入夜前那一段光最白。她把案里侧那块砖上的骨头一件一件摆开:长的先出,短的后出,碎的压在一角,两根腿骨并排,头脚朝一个方向,底下垫一层草,是从门槛外那一束里抽出来的。她两只手在盆水里浸过,擦干,才去碰骨;碰完一件,再浸一回。
她把盆骨那片托到光那头,翻过来,用指甲顺着茬口刮一回,刮下来的屑是白的。茬口老,边上生出一层平骨皮。
“这半边长在活的时候。”她说。
腿骨两根,左边那根短半指。她把两根并到一处,靠胯那一头有一道旧痕,斜着进去。痕长三指,深不到二分,边上鼓起一道细脊。她把左手摊开到那一根骨上比了一比,掌心只盖住骨的一半。她拿炭尖去碰那道脊,碰两下,把炭搁下,改用指甲顺着痕走了一回。
不像刀。刀下去是一道窄口子,口子底是平的。这一道痕底是斜的,一边深一边浅。也不像杖。杖砸下去茬口要塌,边上要有裂,这一处只塌一小块,裂没有走到骨皮底下。她把手指按到痕的两头,按一回,挪开,看这一道在光底下是什么色。痕比骨皮暗一分。
她看不出是哪一种。她只把位置再报一遍。
“痕在左腿,靠胯上一指,斜进去,三指长。”
她把这一根骨转过来,让痕朝上,摆好,才去量另一根。量完她把两根的膝头再对齐一次,把短的那一根往自己这边挪半指,眼睛在骨上停了一会儿。这一条腿在人身上的时候要走长路,走的时候人要往一边沉。这种走法她见过。前几日她在堂后给人换过一回布条,那条腿也使不上劲,人靠墙站着,一边肩高。她把那一根骨摆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左短半指。”她说。
门槛那一头的妇人开了口。
“骨上这一道,能看出是谁下的手不能。”
塞布丽娜抬起眼,只看了一眼那妇人的鞋。鞋帮那块补丁针脚密,上头一层窑灰。
“看不出谁。”她说。她的手从骨上离开,退了一步。
妇人两只手在膝上收紧,又放开,没有再问。
塞布丽娜把那一处旧痕再摸一回,摸到第三回才把手收回来。她把两根腿骨各自转半圈,叫痕朝上,把盆骨那半边挪到左边,一件一件摆回砖上,摆成一列。数一遍,再数一遍。她伸手到箱盖里侧,指头顺着第十一行那一处走到底,走完了才把手收回来,指尖上带了一线灰。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押队的汉子在门槛外把两只手换了个个儿。日头还在门槛那一条线上,光斜到砖边就断了。她把那一副的骨茬对着光,一件一件再看一遍,看到最后一件,日头就从门槛上滑出去了。
四
堂后的人把灯端过来,搁到案角,退出去。光落到纸上,骨上那道痕的影子拉长半分。
她取一张新纸。这一张角上缺了一块,缺口的纸皮起毛。她把缺角那一头朝外,摆到砖底下压住。笔换了细的那一支,蘸墨,墨在碟边转三转。
落一行。
「第十五日午后未时,第三箱底,无牌一副。盆骨半边,腿骨二,左短半指。靠胯一头有旧痕一道,长三指,深不到二分,底斜,边起细脊,不作刀不作杖。痕上骨皮已合,在活时受。牌无,麻线一段,骨上磨痕白。医官塞布丽娜自验,限三日,尽五日。」
写完她从头读一遍,读到「尽五日」那三个字,指头停住。三日到五日,她把日子排了一遍:第十五日不再动,第十六日看茬口,第十七日看麻线上那道白痕,第十八日看那道痕的细脊,第十九日到第二十日这一副再翻一次。排完她把笔尖在纸上那一行「尽五日」底下点了一点。
她把笔搁下,左手去够案上那一方医官印。铜面贴住掌心,坠手,印面比她的指节还宽,一角磕过,磕掉的那一小块字不全。她把印横过来,拇指肚从印面上抹过去,抹掉那层浮灰,按进盒里的泥。印角把泥面拖开半圈,压到「塞布丽娜」三个字上,有一线笔画没吃上泥,她掀起纸的这一角,原地又按了一回,提起来。
纸上红的一块压住缺角。她把这一行纸揭下来,麻线绕两道,结打在纸角上,缺角那一块跟着结走。她把纸按到无牌的这一副旁边,砖压住,砖面上用炭划一道。
押队的汉子走到门槛那一步,没有进来。
“车上牌十枚,麻线十二段。”他说。“文书上四宗,第三箱底一层,草两束。”
“草我看见了。”她说。
“骡子三匹,饮过了。”
“记到明日。”
门外的白退尽了。她把灯往砖那边挪半掌,光压到那一行新字上,字里的墨还没有干透。
十副有牌的骨头一副一副回箱。她按行的次序下去,牌朝上,麻线绕回骨的中段,绕两道。最后一副落到底,粗纸铺回去,草压平。
五
她把移骨单从箱盖里侧解下来。四枚钉起下三枚,纸在手里响了一声。她把纸翻到案面上,用两块砖压住左右两角,压平。
头六行那一段她重新看一遍。第一行到第五行的数目与装箱前砖上摆开的对得上。第六行末尾那一格写牌,那一格里只有一个数目,一个「一」字,炭写的,那一横走得很平,起笔收笔都在格线里头。她把笔尖蘸了墨,在那一横底下添了一横。添过以后那一格里是两横,上头一横炭的,底下一横墨的,新墨比炭黑,笔锋收到格线外头,露出一个小钩。她把各行末尾那一格并起来数了一遍,这一张上如今写作十二枚,车时起运那一数是十一枚。
她把纸侧起来,对着灯看。看一回,放平,再看一回。添过的那一笔落在纸上,指甲刮了一下,刮不下来,墨已经吃进纸皮。她从第六行那头一路读到第十一行,读到那一行末尾牌一枚那一处,停了停,把笔搁回碟边。
三枚钉按回去。一枚进原来的眼,两枚另按新眼,按到指头发酸才收手。她把箱盖合上,闩响一声。
那一副无牌的骨头她抱起来。骨头在臂上凉,凉到胸口那一片。她走到堂后,第二处那扇门半开着。门框右边那一格柜是她名下的,格里空着一层。她把骨头一件一件放进去,长的靠里,短的靠外,盆骨那半边压在最上头。柜门里头那一处要钉纸,她把手吊在门框上,脚后跟离地半寸,钉了三回才钉住。记验那一行连麻线一起压在钉下。柜门带上,闩响一声。
回到案前,案里侧那块砖仍旧在原处。砖上那一道炭印她用袖子抹了一下,没有抹尽。线外头空出一段,地上有一道草绳压过的痕。箱盖合着,盖里侧那一张纸四个角都有钉,靠她那一头的钉眼里露出一段新木屑。
她把灯提到门槛,又提回来,搁到案角。押队的汉子把第三箱抬回檐下那一排,箱子落了地,他又往里推了半步,箱闩磕在石沿上。院里车帮空了,那两根仪杖挪到墙根去,铁头仍旧朝下。她蹲下去,把手按到草绳压过的那一道痕上,按了一下,站起来。堂后第二处那扇门没有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