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上新添一行

一

第十日,墙响得比昨日密。辰时退了一阵,到午时又涨回来。

卡伦把铺子的门开到一半,就听见外头的念句声换了地方。昨日念歌的人各站各家门口,今日都往堤根去,一边走一边念,念到「谁的笔」那三个字就断,断了从头再念。平放在对门的那块门板上,那两个压印叫露水打深了一层,板跟前那一线灰还断在老地方。

挑水的哥哥在巷口等他,桶挂在胳膊上,没有放下。

“牌上多了一张纸。”

“几时贴的。”

“昨夜没有人看见人贴。今早我过堤根,它就在那里了。”

卡伦把门带上,跟他走。玛尔跟到井台,站住,等那桶没人提的水,等了一息,又接着走。

牌上一共廿八行,行与行之间一道炭划的线,宽窄随人。那张纸侧贴在牌的右角,比牌面高出一寸。浆子只抹了四角,中间没抹,纸心还鼓着。纸上有两道旧折痕,横一道,竖一道,摊开以后痕还在,竖的那一道正落在第二格与第三格当中。

格是印出来的,一样宽,格口齐得像拿尺量过,与牌上的行对不上,横竖差半指。纸上一共九格,头三格落了字。顶上一格一个日子:「九月初三」。第二格两字:「蛎墙」。第三格两字:「安置」,底下那一字压着格线,压进一小半,没人把它挪回格内。余下六格空着。

桶户的女人认得第二格。

“蛎墙是我们的。”

没人接。第三格那两字,前头站着的人没有一个念得出。有人拆开认,认出一个「安」,底下那个念成「直」;有人念成「按置」,念错了也没人纠。两个上了年纪的把「九月初三」念了两遍,念成「初三九月」,自己回头改过来,改得极慢。

玛尔仰头看那张纸,看两遍,问卡伦。

“这两个字做什么用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九格里只三格有字。”她说,“别处那六格是空的,空着也不画圈。”

卡伦把这一句听进去了。牌上空出来的格子要画圈,四日前那张嘴也是这么说的。这张纸上的空格不画圈,也不落数,什么都不带。他看不出这是什么意思。

他把那张纸的四角看一遍,又看格与格当中的缝。他要找一样东西:印。他自己那一格底下有一个压线的三,四日前整个落进线里,落完他就是二等。这张纸上没有印,一个也没有,只有四角那一点浆子;浆子干了一圈,圈上沾着灰。

有人伸手要把那张纸揭下来,揭到一半,指头缩回去,谁也没敢动它。

二

牌后头站的那一个不是原来那一个。

原来的手上有墨,说话带规矩。这一个矮些,两只手空着,指甲缝里嵌着浆子的白。他面前摊一张纸,摊在缆桩顶上,指头压住边角,眼睛不落在那张纸上就不抬。

灯塔手先问,问自己那一行底下的圈。

“圈是圈。”他说,“圈里没有数。”

“几时填。”

“纸上没有这一句。”

灰户的女人问自家那一行底下多出的两个炭点。他把那一行的字念出来,念完停一停,再念一遍,还是那几个字。桶户的男人问米。

“米一斗两升。”

“一斗两升是几时的事。”

“米一斗两升。”音一样,快慢也一样。

缆户的男人要把一个人的名字落到他那一行底下去。念纸的那一个听完,把面前那张纸推平。

“另起一页。”他说,“那一页头一日拿去点数。”

“人不在册上呢。”

“纸上没有这一句。”

排在缆户后头,卡伦问了一句别的。

“第廿二行底下注着一个代字,那个代是谁添的。”

“第廿二行,名后一格,格下注代。”他念完就把指头停在那里。

“添它的是谁。”

“纸上写着代。”

井台的女人问「安置」是什么,他把第三格那两字念一遍,音平,不带起伏,念完把指头压回自己那张纸。

“这纸打哪儿来。”

“前站的纸。”

“前站在哪儿。”

“纸是前站的。”

“原先那一个呢。”

“纸上没有这一句。”

卡伦挤到缆桩跟前,与他隔着那块牌。

“问你一句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第廿二行底下那一行归谁。”

他找到第廿二行,指头压在行口。

“第廿二行,一户一名,名后一格,格里有数。”他念,“底下那一行没有名。”

“归谁。”

“画了一圈。”指头往左挪半寸,“圈里没有数。数照户,不照人。”

“那个圈是给谁留的位子。”

“纸上没有这一句。”

卡伦把话收回来,重问:“要往那一格里落名呢。”

“另起一页。那一页头一日拿去点数。”

这几句话卡伦都听过。出自另一张嘴,隔着四天,一字没添,一字没减。

“九月初三做什么。”

“纸上写着九月初三。”

“安置押的是什么。”

“九月初三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又念一遍,第二格念成「蛎墙」,第三格那两字还是那两字,那道竖折痕正打在第二格与第三格当中,把「蛎墙」与「安置」分开两半。

三

人散了一半。背竹篓的孩子从码头那头过来,篓上两道绳印空着。他在缆桩跟前站住,把篓换了个肩,问的是站在卡伦身后半步的那一个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

这一句,卡伦头一回听见有人问她。他听见的时候,手还搭在缆桩上,指头上沾着牌的炭灰。

她两只手都在袖里,左手那一只的袖口敞着,口沿往外翻。

“我没有格。”

“我问你叫什么。”

“我没有格。”她说,“你照你的号喊,不必知道我。”

孩子把篓往上一顶。旁边三个女人靠着一排缆桩念那十二句,念到「八行日子九行格」,三个人三个快慢,到末了一截又并成一样齐。孩子听她们念完才开口。

“我娘说,号子喊到门口,总得有个称呼。”

“你照户喊。”

“廿二行有户。”孩子指卡伦这一边,指完又收回去,“你家那一格底下那一行是她的位子,连名都没有。”他仰起脸,“那你算什么。”

“我不算。”

“那我喊谁的号,谁应。”孩子在缆桩上敲了一下,学着大人的那种敲法,“我不喊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应了也不答。”

“答不归我。”她说。

孩子走的时候一路念,念到第九句吞了一个字。

不到半日,镇上的话里添了一句:那一个没有格。传到灰户女人那里,她把它接在「应声」底下,成了上下两截,一并念给人听。卡伦听见这一句的时候正在柜上摆戥杆,没改口,也没认。

四

午后她到柜前来,把一样东西搁在柜沿中间。一角硫,切口的茬朝外。

“两块里的一角。”

“记着。”卡伦说。

“另外的还不上。”

“板上一行都不抹。”

她把袖口翻进去一寸,指头在口沿上一压,松开。

“牌侧那张纸,你看了。”

“看了。九格,三格有字。”

“空着的格没画圈。”她说。

卡伦退回柜后,把账板转过来,想在自家那一行底下给她落一行,笔尖停在称呼那一栏。这一栏他写熟了三样:名、职、圈。她不是名,不是职;圈留给还在做事的人,这一条是牌后那一个亲口说的。他把笔搁下。板面上那一栏还空着,空着的样子与纸上那六格不一样,与牌上的圈也不一样。

玛尔在门边站住,看柜沿上那一角硫。

“她给的比拿的少。”

“两块,到了一角。”卡伦说。

“那你记她什么。”

“记两块。”

“我是问,你那一行上头写她什么。”

“写不出。”

玛尔把那角硫往戥盘那边推了半寸,推到就手的地方,没有称。外头念歌的声音合成一片,十二句整支,比昨日齐,齐得听不见换气。日头移到墙那边,卡伦把柜里最下一格那本旧台账取出来,翻到三年前那一沓。头一页上有一个九月初三,底下写配水三车、灰二十斗,字是他自己写的,比别处密。那一页他从头看完,再从头看,看不出它与牌侧那张纸有什么相干。台账合上,人把它压回最下一格。

五

第十一日起得早。卡伦到时天没大亮,牌前已经站了七八个人,都是来看那张纸的,看完接着念那十二句。他看见有人把自家孩子举起来,让他够到第三格那两字,孩子念不出,大人替他念了一遍「安置」,念完两个人都不说话。纸干透了,翘的一角让人按平,另一角还翘着;出格的那一字底下多了一个灰指印。

念纸的那一个还在,姿势与昨日一样。

“九月初三还有几日。”卡伦问。

“纸上没有这一句。”

“纸上有什么。”

“九月初三。”他念第二格,“蛎墙。”再念第三格那两字,音平,不带起伏,“安置。”

“这日子是几时的事。”

“纸上写着九月初三。”

卡伦在心里排了一遍,排不出。旧历书不在他手上,他连今年这个九月初三是在前还是在后都定不下来。他把这一层推到一边。

回去的路上在井台边遇见灰户的男人。男人蹲在栏上,烟杆在掌心磕了两下。

“三年前那一批,也是九月初三进镇的。”他说,“七个人,两个抬箱,走码头这条道进来,一路走到这块牌跟前。那年冬天没下第二场雪。”

卡伦没答。他数的不是人,是那个日子。

进铺子,他把板立起来,昨日空着的那一格旁边添一行:「九月初三,安置。」这一行压在「五月十一,一函」底下,中间隔一道行口。

两个日子都在板上。他把板转过来又转过去,让两行朝上,看一遍,又看一遍。五月十一不在九月初三前头,也不在它后头;一个写在封上,一个写在纸上,两个都不说自家的事。他不解。

他翻开台账,在三年前那一页的页脚上并排落这两个日子,中间留一段空。笔尖在空处停了一停,没有添话。

“两个日子。”玛尔把头探过来一点,看的不是字,是他手上那一页的厚薄。

“一个在封上,一个在纸上。”

“凑得成什么。”

“凑不成。”

外头又开始念。这一遍慢,慢到那两个字上就有人停一停。卡伦在门槛里侧蹲下来,两手撑在膝上。两边的墙一同响起来,这一阵响满,下一阵只退到一半,又涨回去。他把板上那两行又看一遍:九月初三,五月十一。他不知道「安置」那一格要押什么东西,也没有往下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