沟底的木茬

一

这一日午后有大退潮。

海退到滩上只剩一线水。那线水顺着沟走,走得比人快。这一面没有人来。人都聚在堤根与码头交界那块空地上排队,一户一名,名后一格。背竹篓的孩子挨户喊号,调子往上挑,尾音拖得长,「第廿四号」三个字能飘过半条街。

她从堤根底下走过去,没有绕开那块空地。队伍从堤根一直排到码头桩子底下,看不到尾,人人都在看自己那一格,没有人抬头。她上了堤,从堤的另一面下去。

堤外这一面没人走。滩一露出来,气味先变了:先甜后腥,甜的是晒过的沙,腥的是翻起来的底。沙面上爬满了小的东西,蟹一路横着逃,蛏子眼一颗一颗收缩,被水拖下来的绳头贴在石缝里。

她站在滩上,头一回走到堤的这一面来。

沟露出来了。

从堤脚到沟口,四十六步。堤石上留着旧潮线,线到她膝。

沟壁一面缓、一面陡。缓的那面是塌出来的,塌面上挂着草、挂着壳,一层一层往下滑;陡的那面切得齐,齐得像被人用刀背压过一遍。她沿着陡的那面往里走,两臂张开,一庹一庹地量。

“沟口,五庹半。”

往里收。绕到港湾那一段,剩三庹。再往里,两庹半。到最里头那一道——打外头绕进来的那一条——又放开来,四庹出头,三条船并排走得开。收得并不匀:中间有一处忽然窄进半庹,下一步又放回原样。她在那处来回走了三遍,脚掌探着底试坡度。

底是斜的,斜着朝外。

不止八尺。

她三百年睡在这一带。这一片海底原本是一层平沙,沙下八尺才是压得很实的硬泥,硬泥面上她躺过的那一处至今有个浅窝。眼下沟切过平沙,切过浅窝上头那一层,一直切进硬泥。

她站在沟沿上往下探,手臂伸直,指尖还够不到硬底;沟里堆着的泥却只到她小腿肚——那一层是后来浮上来的。

二

她把陶罐搁在沟沿那一片压实的碎壳上,罐口朝上,才下去。

泥先冷后温。脚踩进去,泥没过脚背;往沟心走,泥升到小腿肚——到这儿该凉了,没凉。她把小臂贴着泥面放平,泥温比她自己高半线,匀,不散,像有人在边上守着。手抬起来,手背上留了一个浅浅的窝,窝里不存水,过一阵才慢慢平回去。

她带着这个温度走了二百六十步。第一个折,一样;收窄的那一处,一样。她又把手按在沟壁上比了一次:壁上的泥是凉的,只有底是温的。温的是底,不是这一片海。

泥滑,抓不住。她五指张开插进去,泥从指缝里往外走,抽出手来,指甲缝里塞得满满的。她两手交替着往里探,探到她小臂半截才碰着硬——硬得指甲进去不了一分。那是壳。

她挖开一段沟底看层。最上一层是细沙,三指;沙下是黑泥,一探就探到小臂半截;泥下就是壳。

蚝壳一层压一层,压得很实,碎边朝上,两拃半厚。她捧起一把,指头分得开:碎口是新的,壳面上挂着没化透的灰白蛎灰,遇水就化,化出一股泡过石灰的涩。镇上砌墙用的就是这个。她掌心这些壳的薄厚、大小、边上那道锤印,跟堤根那面墙脚底下掉的碎壳一样。

“壳是从镇上来的。”

壳层底下又是泥,这一层泥白,细,捏得出油。她的手在壳层里走,走到一处,壳不再是一层压一层,是整个被压成了一片,碎口一律朝堤那一面立着。

她蹲下去量:压碎的范围宽半庹,两头收得急。她把手指并起来往那一片上压——压到第二指节还是软的,一步之外就硬了。这一片是软的,两边是硬的。

泥里另有东西。她的手在泥里走,碰到一段浸过柏油的缆,缆头编成辫子,辫梢打的结还紧;碰到一方石碇,碇上那道绳槽磨得溜圆;碰到一只竹篓,口朝下扣着,篓沿压进泥里三寸;碰到七八枚铁钉,钉身锈成了一层壳,她一捻就断;再是三四块木板,平平地躺着。她一样一样翻过来看——每一样的另一头都翘起,翘起的那一头齐齐朝外。

她把它们照原样放回去,一件也没挪走。

水过沟底的声音一直在,细细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张油布抖开又叠上。她捧起一捧水,尝。

咸,咸里带一点铁。

往里一百步,再尝。还是咸,可咸得淡了一层,尾巴上泛出一点甜,是腐泥的甜。

到收口那一段,第三次。这回不觉得咸了。她把手里那捧水凑到鼻子底下——没有腥。咸水再淡也带腥。这一捧不是从外头灌进来的,是从底下走上来的。

远处喊号的调子换了,「第廿五号」,往后还是一个数一个数地走。她数着自己的步。

三

离最后一线还有十几步,她停下。

一截木头斜插在泥里,露出小半截,插得直,像有人把它按到底才松手。她先不碰它,把周围的泥一层层拨开。硬木,上过油,泡了这些日子,油味还在。一头是断的,断口朝上;另一头有个台阶状的收口,收口以下鼓出一圈,圈的边磨得发亮。

断的那一头,一拃就量完了——一拃零两指。她两根指头卡住那一圈,那一圈的高度不到她一指。圈上的亮只在朝着外头的一面,另一面是钝的。压在掌心里比看着沉。

断口的木茬是新的。她掐下一根细刺,掐下来的那一截是白的。泡过水的木头该发灰,白只在茬上。

她把它从泥里拔出来。拔的时候泥吸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
她的手在半空里停住。

六道痕,在收口以下那一圈上,砸出来的,深浅一样,间距一样,槽底还挂着一点没化的蛎灰。她的拇指从第一道按到第六道,一道没多看,也没数错。气吸进去,停在胸口,没吐出来;吐出来时吐得很慢,慢到底。

滩上、堤上、远处那块空地上的声音都还在。她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
她在衣角上擦了两下,擦不干净。于是从袖口里摸出那片薄得透光的蛇蜕,只掐出一点,用它包住木头上还黏的泥,抹掉。抹完,蛇蜕仍旧在她袖里。木头也进了袖子,断口朝外,抵在她腕子上。

她站起来。膝盖上的泥往下淌,淌回沟底。

水声粗了。远处喊号的还是那个调子,「第廿六号」,一句一句往下走。

四

她沿着最后一线走到头。

四庹宽的这一条从滩上过来,到堤外壁跟前,沟底的泥忽然抬高。她用小臂贴着底往前推:抬半尺,再抬半尺,抬到堤脚那一面墙跟前,平得跟桌面一样。她把手插进那片平里,插进去两指,底下就是硬壳层,硬壳层上没有压碎的痕。

她又往堤外去找这条沟的去路。

从沟断头的地方往外三十步,就是原来的海床。平沙还在,沙面上她三百年睡出来的那个浅窝完好,窝边一道也没有切开;窝里的水是凉的,她尝了一口,咸。

她顺着沙再往外走五十步,一路把手插下去,一路都是这个样:沙、凉、平,插到哪一处都插不出一个口子。她回头看,身后的沟只剩一条黑线,线到堤壁跟前就断,没有往海里去的意思。

她想起沟底那些旧物——缆、木板、扣着的竹篓,翘起的那一头齐齐朝外。她转身,看堤。

她贴着堤外壁走,走了十九步。壁根底下本来该是砌实的,眼下有两处空了——她把拳头塞进去,塞进半个手掌才碰着底;空处的边缘是壳灰,灰还软,指甲一刮就起来一条。她在堤根那面墙上试过同样的灰,那面的硬得刮不动。壁上那道旧潮线比她高一个头。

堤基上有一个被水吃开的口子。

口子不是明着的。上头压着一层塌下来的石头,石缝里塞满了壳和泥,从滩上走过去的人只会看见一堵墙脚。她把手插进去清,清掉一把壳,再清一把泥,清到第三口才露出里头的黑。

黑口在靠海这一面,高到她腰,宽四庹,两边切得齐。塌下来的石头她两只手才抬起一块,那块石头底下的泥是温的。

她把沟底的断面拿来对:沟深到她肩,这口子也到她肩;沟底朝外斜半尺到一尺,这口子的底也朝外斜半尺到一尺。她一步一步量过去,两处吻合。她拿手掌比口子的切边,边上的灰还是湿的。

五

她爬进口子里。

里头比外头温。她站不直,弯着腰往里走了七步,一只手摸着墙。墙不是海的底——是砌的。石头压石头,一块压一块,缝里塞着蚝壳灰,灰让她指腹一按就是一个印。

墙上有一道水锈线,线到她膝。她把另一只手举到顶上按:顶上不是泥,是石板底;石板底下还有沙,沙在动,一粒一粒压在她掌心里。

“里头是修过的。”

内壁朝镇子这一面,石头磨圆了一圈。圆在下沿靠里,宽窄她两只手合起来刚好。那道圆弧底下压着一层没化完的湿蛎灰;灰底下,石头上有一道凹槽,一道,从外到里,走的是下坡。

水从她手背上过去,往镇子那一边去。

里头的声音跟外头不一样。外头是水,里头是空——她把呼吸往里送,回来的时候大了,拖了一道尾。她把手往里伸,伸到肘,还没碰到头。

她退出来,把抬开的那块石头按回原处,按到严丝合缝。回到沟沿,罐还在,口朝上,边上没有溅着泥。她把它抱起来。

潮水已经漫回沟里。她绕到堤内侧,往离那块空地远的一头走,一直走到巷子口那一处才停。这里的地是砌石,石缝里塞着灰,有一块石板的边磨得发亮,亮的只有靠堤这一面。她把脚跟落下去,压了两压。

第二下,声音是空的。空的下面有水响。

她在那块石板边上站住。

日头压到堤顶。远处喊号已经排到「第廿七号」,一个数接一个数往下走。码头那边起了缆上号子,三声,「三丈」「压肩」「回」。她手指在袖口上收紧,又松开。她没有答。

潮回来了。水漫过沟底,一路响着往堤这边来。到了堤脚,那声音没有停,也没有在滩上散开——它钻进口子底下,过去了就听不见了。堤上第一面墙先沙沙地响起来,跟着一条街都响,壳在墙上翻动。

她仰头看灯塔那一截石头。

“这道沟不进海。”她说,“它从堤底下拐回来,走到镇子底下去了。”

说完她就往灯塔去。从堤根数到顶上六十六级,她要在天黑之前上去。上头看得清:这一涨潮,镇里哪一处的地上先冒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