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支没唱完的歌

一

第八日,墙从寅时响到辰时,还是那一层沙响,不落,也不断。

卡伦蹲在门框边,把缸沿最后一圈白刮干净。她站在门槛内侧,没有出去,也没有进来。对门那块门板还平放着,一夜没有人搬,板前那层他昨日晚撇出来的浮灰,一夜也没有被人踩过。

唱歌的人是辰时进巷的。

他把琴从背上取下来,两手托着,像托一碗满的水。面板上有一道旧裂,裂口两边钻了四个小孔,拿麻线交叉缝过。琴颈缠布那一段磨得发白,白得能看见线头。

他走到对门那块门板跟前就停。满巷的灰线撒到板跟前就断,断口齐齐的。他把脚搁在断口外沿,没有踩下去。

“我不卖消息。”他先对巷口那几个人说这一句,“我只卖歌。按句收钱,一句三个钱。听完一句,给一句的钱。”

“那你讲一句海那边有什么。”从堤上下来的那人把两个钱递过去。

他把钱推回去。“这一句不在词里。”他说,“消息我不卖,词我不解。你要听,先说第几句。”

“讲一句她的事。”

“她的事在词里的,我唱;词外头的,我没有。”他说话时不看人,看面板上那道裂,“一句三个钱。先给,后唱。”

巷口站的人从五个添到十一个。井栏边那两只桶还搁在原处,一只是桶户挂过的空桶。没有人往前走。往前的人在离他三步的地方收住脚,绕着站成一圈。

她看他的左手。按弦那排指头,指尖上一层平茧,茧上有一道新裂的口。他右手腕上系一段麻线,线头上挽了一个死结,结打得很旧。

卡伦把瓢搁下,走到门槛边,与她并排站着,没有出声。

二

头一句是灰户的女人买的。

「蛎墙沙沙数日子,数到第八还在数。」

他唱得很平,尾音不收,像把一句话搁在桌上就走。巷口有人跟着念了一遍,念到第八,自己点了个头。

后面四句不用人点。他自己往下走,一句挨一句,齐得像一家里的兄弟。

「巨蟒先开第二家,咬过的人不认人。」

“先开口的是画圈,不是牙。”卡伦说。

没有人回头。这一句已经在第二个人嘴里了。

「一夜四口四撮粉,一撮一口分四家。」

“四撮是粉,一条皮上刮的,分给四家,不是四口。”

「他娘那一行画了圈,圈里空着是位子。」

“圈里没数,留给还在做事的人。”

墙这时候密了一阵,沙响压下来,压得巷口两个人弯腰说话。他没有停,也没有把音量提上去,一句照原来的长短唱完。墙退了,他那句才落地,落的位置和上一句一样。

井台上的女人把三个钱数完递过去。“唱歌的比你顺。”她说,“再把头一句唱一遍。”

他又唱一遍。两遍一模一样,连哪一处换气都一样。第三遍还是那样。第三遍唱完,女人身边那一个已经能跟着念后半句,念的字与前一个一样。

她数句数,不数钱。

「撑干伞的不是走,水接他到海那边。」

这一句巷子里两个人同时接下去,接得一字不差。昨夜隔着门缝传进来的那两样说法,她自己也听见了。现下那两样都不作数,作数的是他唱的这一样。卡伦张了张嘴,又把嘴闭上。

三

他把面板上那道裂翻到膝外侧,接着唱。

「门槛撒灰叫压口,一家一把按册收。」

「格线横来格线竖,一条抄本三条话。」

她抬了一次手。她不是要买这一句,是要问这一句打哪儿来。他没有停,也没有看她。

“词谁给你的。”她问。

“我不答话。”他说,“我唱。你要这一句,三个钱。”

「字字都在格线里,格线里头不站人。」

「号子不喊给网听,号子如今喊给她。」

「三丈一声应得响,往后要问是应声。」

最后一句长。他把四截唱成一句,钱也只算一句。

「三丈不是船上起,头一声打她口里出。谁先起的我不辨,我只记她名上的数。」

堤上下来那一个人听完这一句,从袖里摸出一把钱,数了三个,两只手递过去。

“再唱一遍这一句。”

他又唱一遍,一模一样。那人把这一句接过去,接得磕了一个字,磕的地方是「我不辨」。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像嚼一块硬的东西,然后往人群后头走,一路走一路把这一句教给第二个人。

这一句不是镇上长出来的。这口气她听过一回:前半句推开一样东西,说他不辨,后半句只留下一样东西要数,两半中间不带理由。她没有说这话打谁的嘴里出来的,她也没有往那扇地下室的门前去。

她袖里那只手张开,又握上。

外头一条船进口。起网的人在堤根喊了头一声,又长又平。

“三丈——”

她答了。“三丈。”

这一声比昨日那一声低,答得快,答完就完。

“头一声不是我起的。”她说。

巷子里没有人接这一句。唱歌的人把手按在弦上,弦响了一下就哑了。

“下一句要钱。”他说。

“唱完它。”堤上下来的人喊。

“钱到句止。”他把琴横过来,“一支唱完,得有人把最后一句买下来。谁给?”

没有人给。他把琴装进布袋,扎了口,搁到对门那块平放的门板上,人在板边坐下。

那支歌没有唱完。它断在第十一句底后头。

四

过午,巷子里只剩他唱过的那十一句,而且按他给的顺序走。

巷子里念得多的是「一撮一口分四家」那一句,一句之内停的地方家家一样。没有人念四撮。卡伦那一遍没有人接,歌这一遍人人念得一样。

背竹篓的孩子在铺子门口站住,先数门槛外那段灰线,数完才抬头。

“头一声真是你起的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歌里排的是你。”

“歌里没有你。”她说,“你喊你的号子。”

他在缆桩上敲了三下,笃,笃,笃,走了。

玛尔在灶后把瓢冲了两遍,冲完没有搁回去,握着瓢柄站了一会儿。

“那唱曲的明日来不来。”

“来。”卡伦说。

“他唱到第八日了。”玛尔说,“墙还响着呢,他就数到第八日了。”

玛尔把瓢搁进缸里,缸里那层新沙又浮起一线。她没有再说话,两只手都按在围裙上,按了很久。

那一个走到门外,站到对门那块板跟前。今日撒的灰比昨夜厚,一家一把,撒到板跟前就断。断口还在老地方,宽两步半,边上齐齐的。她把脚放上去比了一遍,收回来。

顺巷走了三家,门槛外都有灰,都有这样一个断口。三家的宽窄不一处,边上都是一样直,直得像一刀压出来的。她把三家的宽窄挨个拿脚比过,比完站到巷中央,看这一条巷子。对门那块门板上搁着他的琴袋,板面上压出两个印子。

卡伦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,起来往井台去。回来的时候,他一路走一路把手上那道裂对着嘴吹。

“那一句不对。”卡伦在她背后说,“头一声是船上人起的,我在堤上听得清清楚楚。井栏上我把那三句话都说了——四撮是粉,圈里没数,头一声是船上人起的。挑水的嗯了一声,嗯完念的还是「一撮一口分四家」。桶户的女人在井栏上把「圈里空着是位子」说了三遍,问我明明是四口,哪里来的四撮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去讲?”

“讲过了。”她说,“讲给谁听。”

卡伦没有再问。他回身去翻账板。

他提笔落了一行:「第八日,唱歌的人进镇,唱十一句,钱到句止,未了。」

五

日头落到堤后头以前,她做了一件事。

卡伦端出一瓢洗缸水到门外去泼,玛尔跟着他往井台那头去了。她到架前,把第二层那粗纸包的角解开。包里那块硫有她半掌大,面上有一层粉白的霜。她把硫按在柜沿的铁角上,压出一道印,两手一掰,崩下一个角,指头缝里立刻辣了一线。

她把断角收进袖里,纸包的角照原样折回去,用掌根压。压了两压,压不平——里头少了一物,那角就总是翘起一线。她把包搁回架上,搁的位置分毫不差,纸包上他每日划的那道指甲印也正对着架沿。

然后她出门,站到门槛外沿。

他回来了,走到对门那块板跟前,在断口外沿停住。

“明日。”她说。

“明日此时。”

“你把一支唱完。”

“一支唱完是一整支的钱。”他把手按在琴袋口上,“整支要下定。定钱到了,我打开琴,从你指的那一句起,一句一句唱到底,不停,不等,不接话。”

“歌我点。”

“你点哪一支。”

“明日说。”

她没有钱。她把袖里那一角硫取出来,托在掌上。硫断口朝外,黄里泛白,还没拿纸衬过。

他用两根指头夹过去,搁在掌心掂了掂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闻。

“硫是好东西。”他说,“一角硫,押一支。明日此时不到,定钱退你。”

“退我也没处放。”

“那就够押两支。”他把那一角硫放进琴袋上的小铜盒,盖上,晃了一声,盒里响得很实,“你点一支,余下的折进明日那三句里。”

她站了一息。“明日一支。”

“明日一支。”他把铜盒掖回袋底,“我在这条巷子等到午时。午时不到,词我就留给别家唱。”

“这词不是你的。”

“词不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钱到哪儿,词归哪儿。”

她回铺子。柜上那盏灯还暗着。柜台下那一格空着,陶罐还在柜面上斜着,一半朝墙,一半朝门。

灰户的女人在门口讨一撮硫。卡伦把粗纸包从架上取下来,捏了一撮递出去。递完他没有马上把包搁回去,先提到门边,就着最后一点光搁到戥盘上。戥杆平,戥星落在第三。

他把账板翻过来,对板上那一行:「硫,三两。」他把包提起来,重新称了一遍。这一遍戥杆翘了,星子落在第二与第三之间。

他把纸包口抖开,往里看。那块硫靠在纸角上,断面向外,茬口新的,边上还压着一小片碎的。

他端着装了硫的纸包站到架前,把包底与架沿那道指甲印比了一比,比完把包搁回原处。那个翘着的角他这一回没有去压,只把包往里推了半寸。

“少了?”玛尔从灶后问。

卡伦没有答。他把戥杆搁平,收进柜里,把柜门带上。

“我拿的。”她说,“明日还两块。”

“你拿了,没问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一角硫,够三句。”

“我押一支。”

卡伦拿起笔,笔尖在板上停了一停,落下去:「第八日暮,硫少一角,茬新。她拿的,未问。」

写完他没有抬头,把板扣回柜上,正面朝下。他站到门口,看对门那块平放的门板。琴袋已经不在了,板面上留下两个印子,板跟前那层浮灰没有被踩乱。

她在地上躺下,脸朝着柜。墙在巷子两头一起响,响满一阵,退半阵,又满。

外头的巷子里还有人走,走的都在念那十一句。念到第十一句,往下接不上,就回过头再从第一句念起,念得比唱的人还齐。

她把那十一句按他给的顺序过了一遍,过到第十一句停住。明日她指的,就是它后头那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