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愿的第一页
一
第十五日晌午,押宗卷的队伍到了驻所门口,车赶进门来,停在檐下。
六只柳条箱卸在檐下,箱口封条一张挨一张,纸角上压着三叉印。押队的是个肩上有一道旧绳痕的汉子,他把移交文书送到案前,退两步,两只手垂下去。院里那两根仪杖靠在车帮上,铁头朝下,跟了一路,到驻所没有响。骡子拴在桩上,三匹,头挨着头。赶车的人在井台那头饮牲口,桶磕到石头上响了两声。
案在堂心。案上一道签令、一方印、一小盒印泥、两支笔、一块压纸的砖。日头从门里进来,光条压到案脚,压到第三只箱那一头就断了。
莎莉丝特从案后绕出来验封。右手食指按到封条边上,按到纸皮软下去才抬手,一张一张按过去,按完六张。第六张的纸角翘着,她把翘着那一角按平,按了三下。她把移交文书摊到案沿,指头从第一行走到底,走了三回,数到第三遍才抬头。
“三叉印在纸上,不在箱木上。”她说。
“箱木上有绳痕,没有印。”押队的说。
“卷里几宗。”
“四宗。最末一宗是猎巫年的旧案。”
“旧案在哪一箱。”
“第三箱上头。”
她走到第三箱跟前,把上面那一卷抽出半寸。纸边蒙着一层灰,指头一抹,灰底下纸皮没有断。她把卷推回原位,手掌压到卷面上,压了一压。
“灰印在纸边上,不在箱口。”她说。
押队的没有接这一句,只把手里那截麻线绕了两绕。
塞布丽娜提着移骨单从堂后出来,左手托纸,右手一截炭,炭尖在单角上点了三下才划一道。她把单子摊到案角,拿砖压住纸角。
“骨头在哪一箱。”莎莉丝特问。
“第三箱底下。”塞布丽娜把箱盖按下去,按实,扣上,“十一副。八副全的,三副只剩腿骨和盆骨,其中一副只有半边盆骨。移骨单十一行,头一行到第六行是我填的,钉在盖里侧了。”
她说话时手没有停,又把砖往案角推了半指,指头在砖面上按了一下。
堂门口那一个妇人是从第三箱后头绕过来的。
二
她两手空着,纸在怀里。走到案前,她没有看押队的,没有看堂上那面旗,眼睛落到莎莉丝特右手那一边:两支笔、一方印、一小盒印泥。她把怀里那一迭纸抽出来,摊开,往案上推,推到案角那道签令底下才停。
“一枚签名。”
“什么签名。”
“你名下的。落在第一页顶上。”
“这是骑士团的案。”
“能签名的就在这案后头。”
押队的把手里那截麻线搁到案沿上:“车上还有三匹骡子。”
“不要骡子。”
“堂上有钱。”
“不要钱。”
“来回九天的粮。”
“不要粮。”
莎莉丝特把案上那道签令挪到光底下。签令是昨夜写定的,名下那一栏已经有字,日子那一栏也已经有字,「九月初三」,捺脚收得急,笔道比她自己的细。她把印提起来,在掌心里转了一转,指头把印面上那一点灰刮掉,才按到泥盒里去。泥盒是青瓷的,泥上凝着一层油,印角转半圈带上泥,压到签令那一栏,左右各挪半分,提起来。纸角上多出一块缺角。
“落过了。”她说。她把签令压回案角,纸边对齐案沿。
塞布丽娜把移骨单翻到第二面,指头顺着行走了一遍,没有念出声。
妇人把那迭纸又往前推半指,最底下那张的纸角压到刚落过印的签令上。莎莉丝特把签令抽回来,摆正,压回案角,才低头去看那一迭纸。
“纸你先按住。”她说。
妇人两只手摊开到纸面上,按住了。她的鞋上沾着一层窑灰,鞋帮上一块补过的补丁,针脚密。她没有把手收回去,站得极稳,两只肩膀没有动。
“你从哪一箱来的。”莎莉丝特问。
“我不在箱上。我跟着车走的。”
“走了几日。”
“四日。”
莎莉丝特没有再问这一句。她把那一迭纸从上头一张起揭开来,一张一张往案右铺,铺到第五张停住,先看纸角有没有破。纸角没有破,破的是边上那一道裁口。
“第一页。”
三
第一页上是名字,一个名字一枚指印,指印磨得看不清纹。纸皮叫手汗浸得发暗,页脚一道折痕,折过两回。
“几个。”
“九个名字。”妇人说,“十一副骨头,在第三箱底下。十四张纸。名字写在上头,指印按在底下,有五张纸光是印。”
莎莉丝特把第三箱上那一卷抱到案上,解麻线,揭封,翻到末一宗那一册。她把册页摊平,指头按到第四行,一行一行往下走,走到第十三行收住。
“第四行到第十三行。”她说,“十。”
堂上没有人再开口。檐下那一口箱盖叫风掀了一下,又落下。
塞布丽娜把炭在单子上添一行:「骨头十一副,纸十四张,名字九。」写完把单子竖起来挪到案心,叫册上那一行和单子上这一行并排摆着,中间空出一掌。
“差一份。”塞布丽娜说。
“差一份。”莎莉丝特说。
“骨头我一副一副翻过,腿骨和盆骨按在一处数的,半边盆骨也算一副。”塞布丽娜把炭搁到案上,两只手在单子上抹平,“十一副。”
“册上十。”
妇人把手指在案沿上收紧了半分:“纸也是十四张。我一张一张对过指印。”
“我数过了。”莎莉丝特说,“册上十。”
她把手里那一册往妇人跟前推,推到册页翻开的那一面,指头没有离开第十行。
“你念。”妇人说。
“我不念册。”莎莉丝特说,“你自己看。骑士团这一本上,猎巫年的案子从第四行起往下数,十行。”
她把指头收回来,压到下一卷的卷口。堂后有人挑水过去,扁担吱了一声,走到门槛那一头停了停,又往前走。谁都没有再往下说一句。
妇人把手底下那一迭纸拿起来,一张一张往案上铺,铺成一排,纸边挨着纸边,铺到第十二张,案沿已经到头了。剩下两张她压到第一张上头,压在案沿那一空里。
“十四张。”她说。
莎莉丝特看着那一排纸,没有伸手。她把册子往案里推了半掌,推到光条底下去,指头仍旧按在第十三行那一格上,按到指肚发白才抬起手。
“册上十行,你这一排十四张。”她说,“数目都在案上。”
塞布丽娜把移骨单那一角掀起来,又放下,压回砖底下。
四
卷末第三张是附页。
莎莉丝特把附页抽出来,单手托到眼前。纸是粗的,边上裁得不齐,格线叫直尺比着画过,横线比竖线淡。她把指头从右上角起,一格一格往下按。
“九格。”
“头三格有字。”塞布丽娜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第一格一行日子:「九月初三」。第二格两个字:「蛎墙」。第三格两个字:「安置」。往下六格空着。她把第四格到第九格又按了一遍,空格里没有圈,纸上一层薄灰,指头按过去留下六个黑点。
“数目栏。”塞布丽娜说。
莎莉丝特把纸侧过来,从下往上又走一遍眼,指头从第九格底下那道横线外头刮过去,刮到纸边。
“没有。”
“这一张哪来的。”
押队的把手里那截麻线拉直了一回才开口:“附在卷尾,蛎墙寄到箱上来的。纸角上没有印,只有四角一圈干浆子。浆子干得发脆,一碰就落屑。”
莎莉丝特把附页挪到光底下,角对角比了一比封条,比完把两张纸并排放到案上。她用左手掌盖住头三格有字的地方,只把空着的六格露出来,摊平,叫这一张和妇人那一迭并排。
“你那十四张。”
“在案上。”
“这一张九格,空六格。你那十四张,一张一枚印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那上头有日子没有。”
妇人把纸头一张一张翻过去,翻到底下一叠才回话。
“十四张上没有日子。日子那一栏空着。”
莎莉丝特把盖住那三格的手掌移开,指头按到「九月初三」那一行上,按了一下就收回来。她把附页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;她把纸举到光那头去,光从门里进来,纸上没有第二层字。
“这一张入不入。”她说。
“这张跟着卷走。”押队的说,“我文书上没有这一张的行。”
“文书上没有,卷里有。”莎莉丝特把附页照原样插回卷末第三张那一处,压平,麻线绕回三圈,打了个结。她把结拉到卷角那一头,用手指顶了顶,顶到麻线贴住纸边才放手。
塞布丽娜把手里那截炭在单子上虚比了一下,比的是第九格那一空,比完把炭搁回案上。
五
她把案上那一排纸从末一张起收拢,头尾理了理,压平,送到宗卷第一页底下。页角挑起,纸塞进去,指头压着纸边走完一遍,纸边压到案面上响了一下。
随后她把第一页抽出来一寸,要看页上的行款。页顶上原压着一张窄窄的题签,抽页的时候带落了,飘到案上。底下那一行露出来:「九月初三」。捺脚往右挑出去,和签令上那一行不是同一只手。
她的手停了。堂后那口钟响半下就哑。骡子在桩上踏了一步。
“你今日到底签不签。”妇人说。
“这道签令的日子不是我写的。”莎莉丝特说,“印是我落的。”
“你那一个名字。”
“骑士团的案入卷,我收文。收文要落日子。”
塞布丽娜把笔搁到案上,笔头朝外,墨碟推过来半掌。
莎莉丝特提起笔,笔尖在碟边转了一转,带上墨。那一迭纸头一张顶上有一栏,空着,空得比哪一栏都宽。这一栏此刻压在第一页底下。她把笔尖从卷面上让过去,让开一寸,笔上没有落东西。
她把第一页压回原位,露出页脚那一空。她在这一空上落一行:「第十五日收,请愿一迭在第一页底下,签令日子九月初三。」写到「九月初三」,她把笔放慢,捺脚照页顶那一行原样挑出去,写完才收笔。
第十五日出自她的手。九月初三是别人的捺脚,她照着挑,挑得不像。这两个日子落到骑士团这一张纸上,是头一回。
她把印提起来,在掌心里转了一转,按到泥盒里,压到那一行日子后头,左右各挪半分。提起来,纸角上又多出一块缺角。
“第一页底下。”妇人说。
“第一页底下。”莎莉丝特说。
她把卷盖合上,两只手掌压到盖上,压到箱闩响了一声。押队的把第三箱抬到檐下那一排的最外头,箱底在石头上蹭了一道。塞布丽娜把移骨单从案角拿起来,砖挪开,纸上留下一道灰印;她把单子对折一回,夹到腋下,走到门槛那头去了。
案上只剩那一行新字和两块缺角。日头从案脚移到案心,光条正好压到「九月初三」那四个字上。院里那两根仪杖仍旧靠在车帮上,铁头朝下,仍旧没有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