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
一
第二十日辰时,天光从堤外那一边进来,先落满车板靠外那一寸。
莎莉丝特把卷匣抱到光里头,放到车板上,两手贴着匣底把它转了半面,转到朝外那一面朝上。她没有解带子。她放开手,退一步,看车沿上那一排石头。
堤上这一阵起得迟,走得也迟,末了一截退到一半又涨回来。她脚底下的碎石挪了一挪,稳住。
押队的汉子从桩那一头走过来,两只手垂着,走到车前三步站住。他昨日绕在车沿上的那两圈绳还在,圈口没有松。
坡下那条路上过来两个人。前头那一个空手,两只袖子垂到指节外头,袖口上一层干灰,灰是新的。后头那一个抱一只匣,匣口拿麻线绕了三道。
抱匣的在车前站住,把匣放到堤面的石头上,解线。线头在他指上绕了两圈,绕完他没有扔,塞进自己袖里。他从匣里抽出一张纸,纸面朝下,递过来。
莎莉丝特两手接了,翻过来。
纸上九格,三行三列。格线是印出来的,格口齐,横线与竖线一般宽,竖线两头各出半线。头一格里一个日子,作「九月初三」。第二格两字,作「蛎墙」。第三格两字,作「安置」,底下那一字出了格线半线,没有谁把它按回格内。余下六格空着。空格里没有圈,没有道,没有哪一个字起了头又收住。纸左边不留栏,纸末不留数的那一栏。九格以外,这一张上再没有第二样东西。
九格她数了两遍,第二遍倒过来数。数完她把纸翻过去,背面是空的,四角各有一点干浆子。
袖子垂着的那一个往前半步。
“日子到了。”
莎莉丝特把纸平放到车板上,纸边对车板边,往里推了半分,推到贴住。
“你念行。”她说。
“午时念。”
“午时我在这儿。”
那个人把两手收回袖里,站到牌那一边去,背朝车,人没有坐。抱匣的蹲下去,把匣推到自己膝前,两手搭在匣盖上。押队的汉子绕着桩走了一圈,低头看桩顶那五张纸,一根也没有动,压着纸的那道线活结还在原处。他把手背到身后。
二
巳时,日头把车板那一条光照满。
莎莉丝特解开卷匣的带子,一圈一圈绕开,绕到第三圈停了停,带尾仍旧留在卷底那道缝里,她没有往外抽。她把匣盖掀起一线,两手把卷托出来,摊在车板上。卷里那一迭纸的次序一动没动。她手掌在头一页上压过去,压到纸面不起,才挪开。
令纸还在车板上,九格朝上。她把卷摊到令纸旁边,两张纸并排,纸边隔一指。她没有把它们推到一处。
卷里有那一句唱词。抄进去的那一行在卷末那一页第十四格往下,字比上头的行小一半,是她自己的笔。她的指头落到「八行日子九行格」那一处,从第一个字走到末了一个字,走完停住,指腹压在纸面上,压到那一点发起白。
她把令纸底下那一张提起来。
那一张是另起的,接在九格后头。八行。行头一个字是日子,日子后头是牌上的行号,行号后头留一个空,空后头留落印的地方。她把八行一行一行数过去,数到第八行,再从第一行数回来。八行。九格。她的指头回到卷里那一行上,两处之间来回三回,末了在唱词那一处按住不动。她没有出声。
日头往前挪,车板的影子退到堤面那一排石头上。
她把八行那一张翻回正面,手掌从纸心推到纸边,推到边角起一道薄卷,推齐。唱词那一页她照原样压回去,那一页的角仍旧平着。
令纸她拿起来,走到牌那一边,举到与牌右角那一张齐高。两张纸的格对着格,她从第一格对到第九格,又倒着对一遍:九格对九格,头三格对头三格,空着的六格对空着的六格。对完她把令纸撤回车板上,四角没有碰到那一张,那一张也没有叫人碰。
“八行。”她说。
抱匣的汉子抬起头。
“牌上廿八行,这一张上八行。”她说,“一行一号。”
她把八行那一张立起来,让汉子看行头那一列日子,看完放平。汉子把膝前那只匣盖掀开,从里头取出一迭空纸,纸边对齐,抱在胸前,走到车板外半步那处站住,等。
“午时。”莎莉丝特说,“你数行,我落印,他抄。”
押队的汉子把手从车沿上拿开。
三
午时,镇上过来的人站到牌前那一线外头,站成不齐的一排。
莎莉丝特把印从匣里取出来,印面朝上搁在匣沿上。泥盒摊在车板上,泥面凝一层油。她把印面在泥里转了半圈,转出一道旋纹,印角吃上泥,再把印侧过来对着光看一回,边上一圈浮泥拿指腹抹掉。
袖子垂着的那一个走过来,站到车板前,眼落到卷面上。
“印落在今日这一行。”
莎莉丝特把卷末页抬起来,露出页脚那一处。她自己那一行在页脚头一格,行里作九月初三,那一行她写的是第十五日收。她把印压到那一行的行口上,压住,压到她数满十,提起来。行口上一枚印,纹一圈叠一圈,压得实的地方发亮。
次一格空着。她提笔,蘸墨,笔尖在碟沿刮一下,落下去,写:
「第二十日。」
写完她把笔搁回碟沿,卷侧过来对光看了一遍,背面不写字,又翻回正面。
作九月初四那一行在卷里次一处,摊在另一页上,行口空着,那一页的边角翘起一线。她没有把那一处按下去,也没有把它并到初三那一页底下去。她把笔横搁到那一页的上沿,笔尖朝页心,笔身压住纸边半分。那一页仍旧自己摊着,两个日子仍旧隔两页,一页上一枚新印,一页上只有一支笔。
塞布丽娜两手搭在车沿上,眼落到卷面,落到那一个行口,落到那一枚印,站到日头挪过一线才把眼挪开,人往桩那边走。抱匣的汉子伸过一只手来,指头要到那一页的角上。莎莉丝特的手掌已经压在卷面上。汉子把手收回去,退到车沿外头,两手垂下去。
使者挪近半步,低头看那一处。他把那一页的角提起半寸,看了,又放回原处,角仍旧翘着。他袖口那一层干灰落到纸边上,他没有拂。
“令上八行。”
“念。”莎莉丝特说。
四
汉子从头一行念起,念出号,抱匣的那个走到牌跟前对照一遍,回来在车板外站定。她把印落到那一行的行口,落完提起来,在匣沿上搁一搁再蘸泥。
头一行的号对过去,牌上有名,名后那一格里有数。次三行也是这样。四个号,四枚印,各在各的行口,一枚也不比另一枚重。押队的汉子在每一枚印落过以后抄一行,抄四行,纸边对齐,抱回胸前。
堤上这一阵起得比辰时那一阵急。坡上那排门槛外的灰线叫人影踩断两回。
未时末,镇上过来三个人,两个提篓,第三个是昨日在牌前问过一句的那一个。他在牌前那一线外站住,站得比昨日靠后半步,两手在身前握着又放开。
“我昨日说了今日来。”
莎莉丝特没有抬头,把第五行的纸边往里推了半分。
“牌上空着的那一个圈,填哪一个。”他说。
莎莉丝特把印在泥里转了半圈。
“抄到第四行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问的是圈。”
“九格底下一共八行。”那个人又说。
押队的汉子把胸前那一迭纸换了一换手。
“四枚。”莎莉丝特说。
堤根那条路上又过来四五个人,站到灰线外头。最后头那一个把篓放下,蹲到篓后去。
申时初,从镇里上来一队人,走在坡上靠外那一侧。头前是一个女子,两只手空着,袖口收得紧,走得不快,到车后三步站住。她身后跟两个,第三个提一只空桶,把桶搁在路沿上,人跟上来。
那女子不看牌,不看卷,先看人。她把指头抬起来,一个一个点过去。
“站的九个。”她说,“提篓的两个,蹲的一个。”
莎莉丝特回过头。
“嘉萝琳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再数。”
那女子又点一遍,从头点到尾,点到篓那一边多停了一停。
“还能站的,九个。”她说,“还能守的,四个。”
“你那边几个。”
“三个。”她说,“加上我,四个。”
她把两手垂下去,站到车这一边的外沿,脸朝镇里那一线。牌前那一个第二次开口。
“那一行底下有个圈。”
那女子没有朝牌那一边转脸。
“数你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数完九个了。”
“九个。”她说,“再数一遍。”
她把手插进袖口,插到腕上停住,人不动。押队的汉子把那一迭纸往车板上放了半寸,又按回胸前。莎莉丝特把印从泥里提起来,搁在匣沿,没有落。
五
申时末,莎莉丝特的手指落到第五行的行口上。
行头作九月初三,行号第廿二号。号后那个空里没有印,这一处从来没有落过。她把这一行指给汉子,汉子拿着那一张走到牌跟前,对照过去,指头压在第廿二号那一行的行口,没有挪。
牌上那一行,一户一名,名后那一格里有数。格下另落一个字,作「代」。底下那一行没有名,画一个圈,圈里无一字,也无数。圈口她没有去碰。
莎莉丝特两手把那一张的第五行掀起来,翻到纸背去,压平,那一行扣在底下,行口的印不着在外头。她把那一张翻回正面。第六行往下三行的行口空着,印没有再往下走。
“不念了。”她说。
“还有四行。”使者说。
“在纸上。”莎莉丝特说,“四行在纸上。”
押队的汉子把抄过的那四张抽出来,纸边对齐,抱到胸前,往坡上那一路去。两个提篓的跟上去。到头一家门板跟前,他把纸按到板上,按了一角就松手,没有抹浆,板缝里那张旧角还在原处。走第二家的时候,蹲过篓后那一个跟到纸后头看,看完把篓倒过来抖了两下,抖出一点干壳,人走了。
使者退回车板前,看那一个扣下去的行。他把手伸出去一寸,停在半路,收回来,袖口往上推了一寸又拉下来。
日头过了堤,光从车板上退开,退到卷匣那一边。莎莉丝特把令纸捧回匣盖上,八行里四行带印,一行扣着,三行空着,这三处她各数了一遍。
她眼落到牌左脚那块平石。石头还在原处,石底下压着一张纸,纸头上露出来的那四个字笔画没有多一笔,石边那一圈旧泥也没有动。昨日问过一句的那一个从牌前那一线外走过来,脚尖抵到石头的边。
“那一处不动。”莎莉丝特说。
那人把脚收回去,退到灰线外头,两只手在身前握着。
牌右角那一张还在原处。她走过去,在离牌两步那一处站住,看那一角:头一格那四个字还是那四个字,一笔也没有添;底下六格仍旧空着,空格照旧不带圈。令纸与那一角之间隔着三指,纸角碰不到纸角。
莎莉丝特把印按回匣里,泥盒盖上,盖口压出一道指痕。她把笔从那一页的上沿拿回来,蘸墨,回到卷末页脚那一格底下,把方才那一行添完:
「第二十日。印四枚。」
写到枚字她收笔,笔尖在纸边上擦了一下。次一格空着,那一格里没有落数。她把笔仍旧搁回那一页的上沿,笔尖朝着页心。卷里两个日子仍旧隔两页,一个压在新印底下,一个顶着一支笔,谁也没有挪谁。她把卷带子绕回三道,带尾塞进卷底那道缝,缝口用指甲压了压。
嘉萝琳走到车这一头来,指头又把坡下那一路人点了一遍。
“九个还在。”她说,“走了两个。”
“守得住的。”
“四个。”她说,“桶还在路沿上,没有人提。”
堤上又起一阵,起得比头一阵低。莎莉丝特把手掌压到匣盖上,压到那一响走完才松开。她把卷匣抱起来放回车上,退两步,在车板外头站住,朝那块牌看了一回,又低头看自己右手食指上那一点泥。她把指头在袖口上擦了擦,转身往车那边走。天还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