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占它做什么
一
第二十一日入夜,堤上那一阵起得急,风压到牌脚那一排石头跟前退了半阵,退了又磨回来,磨到后来才低下去。天光矮到巷头那一级石阶底下。码头上方这条巷里家家门合着,门槛外那一线压口的灰在暗里辨不出深浅。
塞布丽娜提一盏灯上来。灯口朝外,左手挡到灯后头去挡巷里的风,右手托起那一迭团里带下来的纸。纸外头裹一层油布,布角系一道麻线,线头打了个活结,结头朝外。
孩子背那只竹篓跟在她身后半步,篓底那只竹筒一路撞着篓沿。她不在头一家停,也不在第三家停,走到巷尾第二家门前才站住。
这一段门前一样宽。灰面比哪一家都匀,两把之间接得上,不起叠,也不见断;边上不洼,没有哪一块厚些。她把灯往灰线那一边压低,光边走到断处就停住。断处两头齐,直得像一刀压出来的。这一线灰的尾就收在她门前,比哪一家都齐,尾头不在别处,就在门槛外那一步。
门合着。门缝里没有光,也听不见挪东西的声。这一处比巷里哪一处都静。
孩子在门口喊那一声。喊法与平日一样,喊完把篓换了个肩,退到路沿那一边站着。
里头静了一息,两息。桶里响一声,隔一阵又是一声,后一声等的时间短。
门后头出来一句声音。不高,一个字是一个字。
“纸我认得是你们的。听见了,不认。”
塞布丽娜把灯再往下压半寸,光停到那一线灰的外沿。她的脚尖仍旧在灰线外头那一边,没有往里挪一步。她把手里那一迭纸的油布掀开一线,叫头一张的纸边露出来,纸角齐到门框那一边,又按回去。
纸没有过那一线。她托着那一迭纸站了一息,这一迭里哪一张走到这一家门前,她还没有挑。她在门前站着,桶里那一声响到第三回,她才转身。
墙这时候响一阵,急,走到一半就散。她下巷,孩子在后头半步,竹筒又撞了三下篓沿。巷口那两个挑桶的把桶放到路沿上,等前头的人让开才走。
二
堤根那一边,车停在桩影里。押队的汉子在车这头收绳头,收到末一圈才把它别进车帮缝里。莎莉丝特抱册到齐膝那块石头前站住,把册摊到膝上,手掌压到页角,压到纸不抬起来才放手。
牌左脚那块平石她绕过去,石底下那一张她没有掀。牌右角那一张起九格,角翘起一线,她没有去按。桩顶那五张一张也没有动过,纸边仍旧齐到桩沿。
塞布丽娜把油布解开,那一迭纸摊到车板上。纸面起一道一道的帘纹,签纸没有这道纹。她把这迭纸从头一张压过去,压到第七张,把第七张抽出来。
四边齐,纸比签纸厚半线,横过来摊平到粗纸旁边。她把这一张举到灯那一边去,光从纸背透过来,帘纹一道一道走到纸边上,纸心里没有夹麻丝。
她拿竹片在纸上压出三道行格,一道压过去,指腹把压出来的毛按平;行末起出一格,格口齐,格线比行线细一线。三道行格里,她只用头一行。次一行与第三行留空,空着的那两行行末她也各起出一格。灯搁回匣沿上,灯口朝外,光照到头一行。
她走到檐下那只空盆前,把两只手浸下去,浸过腕子,提出来在布上拭两下,才去执笔。笔尖在碟口刮一下,刮掉一层浮墨。
她在头一行的行头落五个字:
「巷尾第二家」
五个字走满,末一笔离线还留一毫。她把笔提到半空,等了一息,又落回纸上。这一行底下该接两个字,接的是按与不按。今夜不接。她把笔杆搁到竹片上,没有再蘸。
“这一行上一张附页。”莎莉丝特说,“团里定的是跟着团里的纸走。”
“这一张不入册。”塞布丽娜说。
“册上我没有添这一行。”莎莉丝特把册合上,两只手压回膝前,“牌上那一行,我也没有往里落什么。”
那一方医官印裹在布里,布角还在她袖里。她把袖口朝车板那一边按了按,印没有出来。车板上那一枚红的扣在泥盒盖上,她没有端。格里空着,格的四边没有沾上一星颜色。
卷匣搁在车板靠里那一边,绳头绕两道,结头朝外,她没有去挑那个结。
夜半,堤上又起一阵。这一阵磨过去的声走到一半就停,石头上早没有天光。塞布丽娜把这一张往上折一道,折到行末那一只格朝外,搁到车板最平的一处,人往车沿那一边挪开半步。
莎莉丝特抱册回石头那一边坐下,册仍旧合着,掌根压到册口上。孩子在车影外头蹲了一蹲,站起来,把篓提到身前,往井台那头去了。
三
第二十二日早,天光走到牌脚那一线,她又上这条巷。背竹篓的孩子在巷头等着,篓提到身前,竹筒这一回用纸角塞住了口,撞不出声。这一回油布解了,那张折过一道的附页摊开,格朝上,她右手托纸,左手拿那一盏没有挑芯的灯。
对门那块门板还平放在老地方。她把附页摊到板面上,纸边不齐板沿,靠左短一指,格口正朝到门那一边。纸落板,她没有往里走一步,脚仍旧在那一线灰外头。那一线灰照旧,一样宽,断处两头齐。她把灯搁到板沿上,灯口对着那一张纸,人退到路沿那一边,两只手垂下去。
孩子在门口喊那一声,这一声比昨夜那一声高一些。
门开了一道。那一个站到门槛上,里侧那只脚没有挪出来,外侧那只脚踩住槛棱。她的眼睛先到板面上那一张纸,再移到门槛外那道灰上,像在灰里寻数目。她没有往塞布丽娜这边走,也没有往孩子那边走。
“那一圈不是我画的。这一张我不按。”
塞布丽娜把手垂下去,两只手都空着,站在那一线外。她把灯往板面那一边挪了半掌,灯口正到格口那一边,没有把纸往里推,也没有把纸翻面。
“我按下指头才算我的。我占它做什么。”
这一句出来以后,门边那一只手仍旧垂着,没有往纸上落,也没有往灰上落。桶里的水又响一声,隔一息再来一声。
“你要数,问圈去。”
她伸手往板面上那一只格指了一指,指头停在格线外半寸,不进格,也不碰纸。指完才把手收回去,往里那一步收干净,门合上。合到一半停一停,才合严。
塞布丽娜在板前站着,从一数到七,才弯腰把那张纸提起来。纸面上什么也没有多出来,格里照旧空着,纸背上也没有沾到灰。她把纸翻回正面,折回那一道旧折印里,托到腕子上。板沿上那盏灯她提起来,灯口向外,纸上没有落下一道指头的痕。
孩子抬手在桩上敲了三下,第三下他压在原处,压到没有回音才放开。他把篓换了个肩,往巷头跑开两步,又站住,等她下巷。
四
午前,堤根牌前。日头照到牌面上,牌影收短,底下那一排石头的面露出白来。塞布丽娜跪到右边那块齐膝的石头上,把附页摊到膝前,折印朝下,格口朝上。竹片压到纸边上,麻线一头系到纸角,一头在指间绕两圈。
她把手在空盆里浸过,腕子以下全浸到,抽出来在布上按两按,才执笔。笔尖蘸墨,在碟沿刮了一刮。
她在头一行行末那一只格的左边落两个字:
「未按」
两个字落得极慢,走满,墨没有出格,也没有搭到格线上。格里不落数,不落名,不落印。她把笔搁下,两根指头按到格口那一道线上,按了一按就收回来,没有往里按第二回。
次一行与第三行仍旧空着。她拿竹片在那两行的行末各压了一压,压出两道浅痕,格里还是没有落一笔。卷匣在车影里搁着,匣盖合到缝口,她没有去掀。这一张还不进匣。
牌上那一行她看了一遍。行口的圈还在,圈里空着,圈口那一处仍旧没有闭严。她没有伸手去碰那一个圈,也没有把膝上这一张举到那一行上去对。风从圈口那一处走过去,纸角动了一下,她没有填。
念纸的人这一日在井台那头,没有到桩前来。桩顶五张一张也没有多,一张也没有少。孩子在牌前那一片站着,把篓搁到脚边,人没有往石头上坐,也不往牌那一步走。莎莉丝特抱册坐到齐膝的石头那一边,册合着,她没有翻开第几行。
“这一张归到哪一迭。”押队的汉子问。
“归到团里的纸上。”塞布丽娜说。
她把这一张往上折两折,折到行头那五个字露在外头,格口叫折印压到里侧去,纸边对齐,四角比了一回,比到齐了才放手。
五
日头挪到桩那一边的时候,她把附页递过去,两手,纸面朝下。
押队的汉子接了。他在车帮上蹭了两下掌心,才把纸横过来看行头那五个字,看到末一个字,又把纸翻过去看背面,看完翻回正面。
他从车板那一迭团纸里掀起头一张,把这一张压到那张底下,纸面朝下,行头那一截露在迭外半寸。
他从车沿底下摸出一枚瓦屑,压到露出来的那道纸边上,再把油布兜过来盖住瓦屑,麻线绕一道,线头拉到朝外那一面,打了个活结。
“收在哪儿。”他问。
“收在你手上。”塞布丽娜说,“跟着团里的纸走。”
“走了就不回这张牌。”他说。
“这一张不回牌,也不回册。”
他把那一迭抱到车沿那一边,蹲下去搁到车帮里侧靠板的一处,手掌在油布上按了两按,按到瓦屑不移地方才放手。卷匣的绳头他绕了两圈,匣盖没有掀。
莎莉丝特从石头那一边过来两步,在离车一线的地方停住。她把手掌摊到册面上,压了一压,册合着。她没有往那一迭纸上伸手,也没有念纸。
牌影走到堤面那一排石头外头。牌面廿八行,行口都朝外,那一行的圈照旧空着,没有人往里落一笔。牌右角那一张的角仍旧翘着,九格里有字的没有多出一格。
堤上这一阵起得急,磨过去,走到一半就退到石头那一边。日头升到牌顶那一线,牌影缩到石头跟底下去,上头那几行的字反倒看不清了。
塞布丽娜把灯搁回匣沿,灯口朝外,光只照到车板那一迭纸露出来的半寸边。押队的汉子退回车沿那一边,两手空着。井台那头有人数网,数到第三遍又从头数。那一迭纸上,行头五个字,格里空着,字底下没有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