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句
一
第九日,墙从半夜响到今早。退的那一阵只退一半就又涨回来。
天没大亮,卡伦就蹲在门框边刮缸沿,刮到第三遍才见木色。这一缸水昨夜淘到第三遍,今早又浮起一线沙,薄,贴着水面转。他把水撇到门外那块平放的门板跟前。板面上昨日那两个压印还在,板跟前那层灰没有被踩过。琴袋已经不在这条巷子里。
对门檐下坐着三个人,一句接一句往下念,念得比唱的人还齐。
“他们昨日接不到第十二句。”卡伦说。
“今日也接不到。”她说。
她在门槛内侧站着,不进也不出。两只手都在袖里。左手那一只的袖口比右手坠,坠下来的边压出一道折,折口朝外。她用指甲把那道折刮平,刮了两下。
灰户的女人来讨硫,站在门口没有进来。卡伦撮了一撮递过去,再把纸包提上门边,就光搁到戥盘上。这一遍与昨日一样,戥杆翘着,星子落在第二与第三之间。
“昨日的歌你听了没有。”灰户的女人问。
“听了。”
“唱的是四口。”
“是四撮。”
“歌里是四口。”女人把那一撮硫拢进衣襟,走了。
井台上有人喊人搭手,喊了两声没有应。挑水的哥哥把桶搁在栏上,站着听完一整句,才把桶提起来。
玛尔在灶后把缸盖揭开又按上,按了一下才松手。
“那唱曲的今日来不来。”
“午时。”卡伦说。
“外头那三个今早就来了。”玛尔说,“坐了一晨。”
“他们等第十二句。”卡伦说,“等到午时就有。”
玛尔把缸挪了半寸,缸底在板上磨出一声。她没有接。
日头到堤后一半。她出了门,顺巷往灰窑口那边走去,一家一家在门槛外站一站,抬脚比门外的灰线,比完走回来。四家的灰都撒到对门那块板跟前就断,断口还在老地方。
板面上两个印子,印子的边缘齐齐的,日头移过去,印子里头亮了一半。她站回门槛内侧看那块板,两只手仍旧放进袖里。
卡伦把账板翻过来,在昨日那一行底下落:「第九日,午时,一支唱完,钱到句止。」落完把板扣回柜面。戥杆收进柜里最下一格,柜门带上。他手上有两道硫灼的裂口,带门时木刺咬着裂口,他把指头缩了缩。
二
午时,唱歌的人进巷。
琴没有上背。他两手托着它进来,走到对门那块板跟前,在板边坐下,把琴横到膝上,两手压着面板两侧,压了压那道旧裂。
“你点哪一支。”
“蛎墙那一支。”她说。
“唱到第几句。”
“第十二句。”
檐下那三个人的头一起转过来。他没有停,也没有看。
“十一句以外不是我的词。”他说,“词到第十一句为止。”
“唱到没有词的地方。”
“那一句另算。”他说,“另算的我不定价,你出。”
“我没有钱。”
“那一角硫押的是我袋里的词。”他把四根指头按在弦上,按住,“词到第十一句为止。第十二句不在里头,它得另出。”
“你昨日说押一支。”
“一支是我唱得完的那一支。”他说,“唱不完的那一句不算在这一支里。”
她走到板跟前,从那个断口上跨过来。左手那只袖口解开,指头探进去,托出一截木头。
一拃零两指长。一头收口,收口底下六道砸痕,深浅一样,间距一样,痕里的木色比外头浅一层。另一头断过,断口的木茬是新的。
她把它托在掌上,递出去。递到一半,手腕收了一收,又递出去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卡伦问。
“木头。”
“哪来的木头。”
她没有答。卡伦没有再问。檐下那三个人往前挪了半步,挪到断口外沿就收住,谁也没有踩上那块板。
唱歌的人两只手接过去,先不看她。他把木头横过来,指头在那六道痕上一道一道按过去,按到第六道,翻一面,又按一遍。面板上那道旧裂,他昨日也只摸了一道。
“这东西换一句。”他说。
“换第十二句。”
“押。”他说,“押在我这儿,唱完退你。我这儿不找钱。”
“找什么。”卡伦问。
“找数。”他把木头搁在膝上,掌心压住,“先押,后唱。”
“唱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走回门槛这边来,站在昨日站过的那个位置上。
三
他把手从木头上拿开,拨弦。
墙照旧整日磨,磨声一直压在他后头。他不为它加快,也不为它放慢。他那句落地,落的位置与前一日那一句一样。
第十一句先唱出来,与昨日一字不差,换气也在原处。
「三丈不是船上起,头一声打她口里出。谁先起的我不辨,我只记她名上的数。」
唱完不停,接着往下。嗓子在这一句上没有抬高,落得仍旧平。
「谁的笔我不辨,我只记纸上的行。八行日子九行格,行我不添也不删。」
四截,一句。钱也只算一句。
没有人掏钱。井台上的女人把这一句接过去,接到「九行格」磕了一个字,磕成「九个格」。她自己回头找那四个字,找不着,就往下念,念完才想起来问:“唱的是几行?”
没有人答她。檐下那三个人把这一句从头再念一遍,念得比前十一句慢,慢到第七个字上就散了,散了又重头来。
卡伦站在门槛边,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不出东西。这一句里没有四撮,没有圈,没有三丈,没有压口的灰,也没有镇上任何一件他数得出的事。他等着有人像昨日那样数出三个钱递过去。没有。堤上下来那一个也站着,两只手在袖里,袖里没有摸出钱来。
她的两只手垂在两边,左手那只袖口开着,开口的边往外翻。她没有跟着念。她把右手按到左手袖口上,按了一按,松开。
“再唱一遍。”她说。
他又唱一遍。一模一样,连哪一处换气都一样。这一遍唱到「九行格」,檐下有人跟着念出来,念得一样。
“下一句要钱。”他说。
“这一句我买了两遍。”她说。
“重唱不加钱。”
“这一句唱的是谁。”井台上的女人问。
“词我不解。”他说。
“第十三句。”堤上那一个喊,“往下唱。”
“钱到句止。”他把琴横过来,“一支唱完就是唱完。”
四
“这话不是你现在编的,它有本。”
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没有高,也没有对着谁。巷子里念歌的停了三个人,停完接着念。
唱歌的人四指压住弦,弦闷响一声就哑了。
“我不答话。”他说,“我唱。第十三句另算,押不在你手上。”
她没有再要。
卡伦走到她旁边,与她并排站着,隔着半个门槛。
“什么本。”他问。
“与你的账不相干。”
“这一句里没有镇上的一件事。”卡伦说,“你买它做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听得出它。”
她没有答这一句。她转过身,往铺子里走了两步,又站住。
背竹篓的孩子从巷口进来,一路跑一路念,念到第十二句,把「谁的笔我不辨」咬得极清楚,咬完在缆桩上敲了三下,笃,笃,笃。
“这第十二句到门口了。”他说,“我娘在窑口念,念到它就不念底下。”
“底下没有了。”卡伦说。
“她说明日还有第十三句。”
“歌里没有第十三句。”她说。
“她说的。”孩子在缆桩上又敲了一下,走了。
玛尔从灶后出来,手里还握着瓢。她在门槛边站住,把檐下念的那一句听了一遍,听完自己念了一遍,念成「谁的笔我不辨,我只记纸上的行」。
“辨什么呢。”她说。
卡伦没有答。她把瓢在门槛上磕了磕,磕净了水,回去灶后。
五
唱歌的人把膝上那截木头拿起来。他没有递回去。他站起来,把琴插进袋里,人就着那个断口跨过来,脚没有沾着灰。他走到门槛这边,把那截木头横着塞进袋底那一格,袋口扎上,扎完把手在袋面上压了一压。
她伸出手。
“押我收了。”他说。
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息,收回来。
“这一支的底子在一封函里。”他说,“封好的。我没有开,也开不动。日子写在封上。”
“什么日子。”
“五月十一,一函。”
“那是个数。”
“我这儿不找钱,找数。”他把布袋背上肩,“数给你了。木头不留你。”
她站在门槛内侧,把开着的袖口往里折,折两折,压。压不平,里头只剩一样薄的东西,边角在她腕上一搭就滑下去。她把袖口按平,按了两次。
卡伦回到柜后,把板翻上来。他先找自己那一本旧台账。台账压在柜里最下一格,纸角被蛎灰咬住一处,他慢慢揭开来,揭下一层纸屑。
头一年那一页上有一个五月十一,写的是配水两车,别的话没有。他把那一页看了两遍,不知道五月十一与一封封好的函有什么相干。他把台账合上,指头压在页边上,压了一会儿。
他把笔尖落到板上:「五月十一,一函。」
停了一停,又在那一行底下添:「第九日午时后,木一截,六道痕,押与唱歌的人,收去,未退。还我一数:五月十一,一函。不解。」
添完他把笔搁下,把戥杆从最下一格取出来,摆在柜面上,没有称东西。
他把那十二句在心里排了一遍,从头排到「行我不添也不删」,排完不知道往哪儿放。前十一句他都能落到板上:哪一天进镇,唱了几句,钱到哪儿止。
第十二句落不进数,它不说日数,不说斗数,也不说人头。他撕下一条粗纸,把这一句抄在纸角上,抄完压在板底下,压了一半露在外头。
“她押出去的是块木头。”玛尔从灶后说。
“是块木头。”
“木头值两块硫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卡伦说,“我不认得那截木头。”
玛尔把瓢柄在掌心转了一圈,转完搁下,人回到灶后。
她走到柜台前,两只手都放在柜沿上。
“硫两块。”她说,“还不上。记。”
“我昨日记了。”卡伦把板转过来,正面朝她。昨日那一行还在末尾:「第八日暮,硫少一角,茬新。她拿的,未问。」
“记着就好。”
“今日这一行也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的那两行,与我没关系。”她说。
“板上都记。”
她把两只手从柜沿上收回去。她回身,靠着柜脚坐下,脸朝着柜。巷子两头的墙一起响起来,响满一阵,退下去半阵,又满上来。
外头还有人走,走的都在念那十二句。第十二句接得上了,接得与昨日那十一句一样齐。井台那头有人把「八行日子」漏了半截,漏的人自己回头补上,补得一字不差。
卡伦坐到门槛上。他把板上那一行又看一遍:五月十一,一函。他不知道这一行该归到哪一格,也没有往下想。
她左手那只袖口朝上,贴着腕子,比早上薄。木头不在那里了。